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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看了《致命女人》的男性,我支持为“婊子”正名
2019-10-20 16:00

作为一个看了《致命女人》的男性,我支持为“婊子”正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大家(ID:ipress),作者:连清川,封面:《致命女人》


多年以后当我回想起那一刻情形的时候,依然是震惊的表情。


我和一群受过良好教育的、拥有体面工作的、可堪表率的女性坐在一起,谈论如何实现男女平等的问题。我天真地提了一个问题:那么当女性已经完全实现了财务独立的时候,在照顾家庭方面,应当可以自由选择了吧?


这些女性立即忙不迭地说:“不不不,照顾家庭的责任当然还应该是女性。”然后,她们彼此兴高采烈地地讨论起孩子、丈夫和房子。留我一人在那里目瞪口呆。


已经9012年了,她们的想法变了吗?已经9012年了,现在的90后00后,应该不会认为照顾家庭是女性的天然责任了吧?


可是当我翻阅《致命女人》评论的时候,包括《南方人物周刊》《新周刊》和《澎湃有戏》的时候,有一丝丝凉意爬到了我的脊背上。它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希望《致命女人》不要堕入到杀夫的俗套之中。


Why Women Kill,如果女人不Kill,那么这个戏还有什么好看的?女人不杀夫,致命在哪里?



我当然理解,写评论的很多男性心里大约隐隐约约有个恐惧在那里,如果自己家里的女人都学坏了,动不动就对老公举起屠刀,怎么办?


还是贾选凝说得好啊,《谈恋爱哪有杀夫好看》?可是Why Women Kill?是什么让女人动了杀心?


在几乎所有的时代里,和所有的空间中,人们对于那些离经叛道的女人们,总是痛斥她们为“婊子”,或者bitch。没有什么比指责一个女人不守妇道,淫乱无耻更为有效。荡妇羞辱是针对女人的终极武器,致命一击。


无论如何的平权,性道德是对任何时代女人的优先性要求。即便是多么现代化的女性,在这样的指控中,都会败下阵来。


这是数千年男女不平等的根源。庆父不死,鲁难未已。除了杀夫,别无他法。只有当一个女人具有了婊子之心,她才能大杀四方,才能获得自由和解放。


你不信?看剧。


《致命女人》发生在加州帕萨迪纳一所豪华别墅里,三个年代的三对夫妻先后住进去了:1963年的Beth Ann和丈夫Rob;1984年的Simone和丈夫Karl,2019年的Taylor和丈夫Eli。


每个年代都以一场杀夫而告终。


1


Beth Ann从小就是一个乖乖女,长大以后,她顺利地嫁给了中学时的青梅竹马。虽然她因此而放弃了自己成为一个钢琴乐手的梦想。照顾Rob成为她最为骄傲和快乐的事情。


一切都好,只缺烦恼。



烦恼很快就来了。他们的独生女在一次车祸事故中丧亡。原因是朝着街口的院门没有关好,玩耍的孩子跑到了街上被车撞了。


Rob埋怨Beth Ann没有关上院门,导致了女儿的死亡。


愧疚的Beth Ann收拾起心情想要重拾往日的美好生活。可是她很快发现了Rob竟然在外面偷情。她费尽心机,和这个名叫April的女孩做起了朋友,帮助她去实现成为歌手的愿望。


Beth Ann在April身上看见了自己。她原初的愿望也许仅仅是劝退April而已,但她很快就发现,April就是年轻的自己,她不能让April重蹈自己的老路,为了Rob而成为一个花瓶和附庸。


事情急转直下,April怀孕了。Beth Ann动起了坏心思,她谎称自己得了癌症,只有六个月的命。因此唤起Rob的同情,然后她要劝走April,留下孩子。


Beth 与 April


这个如意算盘变成了Rob的算盘。Rob要等着Beth Ann死去,然后和April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大房子里。女人嘛,从Beth Ann变成April有什么关系?他只要回家的时候,有一杯橄榄马蒂尼,有一桌热菜热饭就好了。


当然,Rob永远是这样的:家里的热菜热饭红旗不倒;外面的鲜嫩肉体彩旗飘飘。


绝望的Beth Ann想要离开Rob的时候,才发现了惊天秘密:原来是Rob的秘书在和他偷情的时候,她和女儿回家,秘书匆忙逃走的时候忘记关上街门,才导致了女儿的惨死。而Rob在当天晚上就知道了真相。



Beth Ann设计下了天罗地网,让同样饱受丈夫Ralph家暴的邻居Mary谎称自己和Rob私奔。Ralph成功杀死了Rob,然后被判死刑。


April成为了歌星,Beth Ann把房子卖给了下一代杀神Simone,自己带着April的女儿快乐生活去了。


1963年,是约翰逊总统时代美国平权运动的巅峰,黑人平权、女性平权伴随着越战的炮火遍地开花。


但这不能改变Beth Ann是个“婊子”的事实。那时代仍然尊崇女子无才便是德,伺候丈夫,安享婚姻。对于丈夫不忠最好的解决方法是劝诫,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是宽容、忍让、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最多,像她的邻居Sheila所说,离开他。


但是Beth Ann选择的却是杀夫。


杀夫是什么意思?是自由,是摆脱整个社会既有的关于婚姻和男女之间的所有认识的总和。女人不应该只成为男人的附庸,婚姻的关系不是男尊女卑的等级,女性只配在厨房和客厅里忙碌。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Rob是那个时代的渣男总汇,当然也是基本上所有时代的渣男总汇:男人负责赚钱养家,女人负责温柔贤淑。然后男人可以理所当然地出去寻花问柳,这不过是对自己的辛劳的一种补偿而已。


只有成为一个“婊子”,Beth Ann才能摆脱那个时代对于女性的所有束缚:地位、独立、尊重和对等。


Rob“必须死”。


2



她是一个依靠父母和自我的努力而成长起来的亚裔第二代,已经荣升贵妇行列,并且加入了当地的富人俱乐部。


Karl是她的第三任丈夫,开着一个画廊,作为英国人的后裔,他高大英俊,举止高雅,谈吐幽默,是社交圈里的宠儿。


一切都好,只缺烦恼。


但是Karl有个难言之隐:断袖之癖。他是个同性恋者。就在Simone的家族大事,嫁女的前夜,Simone发现了Karl的秘密。



向来果敢、嚣张、爱面子的Simone二话不说,马上提出离婚,并且让Karl滚出自己的豪华大屋,让他烂在“飞机场旁边肮脏的小公寓”里。可是高头大马的Karl原来只是一个银样镴枪头,他马上就开始假装吞安眠药诈死。


烦恼不胜的Simone却开出了桃花运。她的亲闺蜜Naomi的儿子,18岁的小狼狗Thomas在安慰她的时候向她吐露了真情:从13岁开始,他就已经爱上了她。


难以抵抗青春肉体的Simone,意乱情迷地和Tom在他打工的餐车上几度春风。



“年轻真好。”虎狼之年的Simone感叹说。


享受肉体,驱赶令她丢了面子的Karl,在贵人圈子里为自己的女儿大操大办。一切都那么完美。


Tom对Simone一往情深,作为一个穷光蛋的他,想要送给Simone一个大礼,于是在自己的手臂上做了一个刺青:Simone的脸。然后他的毕业旅行来了,他想和Simone一起,到巴黎去旅行,给自己终身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然而,Karl却是那个年代里第一批得了艾滋病的人,命不久矣。如果Simone跟着Tom一起去旅行,就意味着把Karl丢在家里等死。


兴冲冲地跑到Simone家里想要给她一个惊喜的Tom得到的却是一个晴天霹雳:Simone要留在家里照顾Karl。懊恼不胜的Tom醉酒驾车出事,躺在了医院里,被Naomi发现了刺青。


又恼又恨的Naomi把Karl的秘密公之于众。对于艾滋病的无知使整个社交圈子陷入恐慌,Simone夫妇被排挤了出去。可是深明大义的Tom揭竿而起,宣布和母亲断绝关系。Naomi驾车想要撞死Simone被Tom救了下来。


为了拯救Karl,Simone把家产变卖殆尽。但是Karl再也不愿意连累Simone,他选择有尊严的安乐死。一曲tango终了,软弱的Karl却无能为力对自己下手,Simone拿起针管,帮Karl实现了最后的尊严。



Simone在婚姻上已经实现了自由了。她雷厉风行,作风彪悍,和Karl之间绝对是女强男弱;她驾驭小狼狗得心应手,小Tom在她的手腕下可谓欲仙欲死。


1984年的美国,Simone已经是离婚的常客了,女性平权运动的果实已然落地。


但你仍然没有边缘爱情的权力,你仍然没有豢养小奶狗和小狼狗的权力,你也没有得艾滋病的权力。奥斯卡电影《费城》发生在相近的时代。恐同恐艾是那个标志性的社会印记。


Naomi不止一次羞辱Simone,骂她是婊子,因为她“勾引”了Tom。这个,甚至连Simone都隐约觉得有理。但同样是婊子的还有Karl,这个连《圣经》都难以饶恕的罪人。


对于Simone来说,杀夫是维持一种尊严,同时也是履行一种责任:自由的责任。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Karl和Tom都是。Karl不对婚姻负责,他偷情同性本来无可厚非,但是他却非要占着Simone和她的家产;Tom爱上了一个中年妇女也无可厚非,但是他用自己的青春无忌,却要逼迫Simone放弃自己的责任。


Simone在跳出的,不仅仅是性别的道德,而且是性的道德的规诫。她和Tom,Karl和他的爱人,都是离经叛道者。


在Karl的最后岁月中,Simone忠诚地履行着一个妻子、爱人的义务和责任。她所维护的不仅仅是她自己的尊严,而且是Karl的尊严。


没有一个人的真实偏好是可供指责的。冲我开炮。


3


Karl去世,Tom成名成家,Simone享受真正的女人的自由,不断地勾搭各类小狼狗。律师Taylor接手了她的房子。


2019年的Taylor生活在性道德全然崩溃的年代里。甚至连男女之间从属关系都已经可点到过来。作为一个成功的律师,她是个养家之人,房子的月供是她付的。


Eli根本就是个巨婴:一个失败的剧作家,一个瘾君子。他躲在Taylor的阴影里,怯懦而卑微的服从Taylor的所有安排。


但是Eli有一个好处,他谅解和认可Taylor“开放式婚姻”的想法。Taylor是一个双性恋,他同意她出去“搞搞震”,但仍然保持着彼此的婚姻和爱情。


Taylor搞上了一个美貌女子Jade。这孩子举目无亲,在一夜风流之后跟上了Taylor,住进了他们的豪华别墅。


心思活络的Eli同意了,而且更关键的是Jade居然同意了三人行!Jade是一个温柔贤淑的好女孩,做饭洗衣,清理家务是一把好手。她把Taylor和Eli都侍候得妥妥帖帖。



这是Taylor人生的高光时刻,成功的律师,养家之人,开放婚姻如火如荼,左拥男老公Eli,右抱女老婆Jade。谁道女人就该三从四德?今天是我当家作主。


一切都好,只缺烦恼。


然而,人性却经不起任何的考验。Taylor外出公干,Eli和Jade干柴烈火,滚起了床单。而且,当Eli创作陷入窘境的时候,Jade启发了他,给了他有毒品作用的药物,竟然使Eli咸鱼翻生,写出了平生佳作。


于是Jade成了Eli的缪斯,通过偷偷给Eli药物,她成为了Eli的依赖,而Taylor却成为了他们通往美好生活的绊脚石。


但是等等!Jade原来不叫Jade,而其实根本就是一个纵火烧死了自己养父母的杀人凶手。她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她根本不关心Eli的死活,她帮助Eli的目的,只不过想要在这个家庭中生存下去而已。当Taylor成为绊脚石之后,她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把Taylor赶出去。


磕了药的Eli已经智乱神迷,他真的把Taylor赶了出去,换了门锁,改了密码,用卖剧本的100万把Jade养了起来。


天哪,原来一个看似乾坤在握的Taylor却如此地不堪一击。一旦男性重新掌握了财政权力,她可以分分钟变得一无所有。


Taylor还是反败为胜。在和Jade的争执中出了车祸,有案底的Jade忙不迭逃生,Eli进了医院,Taylor第一时间赶来救助。他们终于明白彼此才是对方的依赖。


恼羞成怒而走投无路的Jade杀了回来。在一场混战之中,她刺伤了Eli,但在和Taylor的搏斗之中,她被杀死了。


这场杀戮有点混乱。对于Jade来说,是杀夫;但对于Taylor来说,却是救夫


许多人不太喜欢这个故事。Jade不就是小三吗?这个故事难道不是清除小三的故事吗?


对于Taylor来说,性规诫确实已然不在话下。爱情是她的自由,保持婚姻的形式也是她的自由。只要她和Eli有共识,没有人能谴责他们的道德。


但是这样的自由却是一种愚妄。把Jade引进家门是引狼入室,但这何尝不是Taylor的心魔作祟?自由从来是有边界的,当你把自由,或者更准确地说,欲望,放大到以为可以成为制度中的一部分的时候,它势必会反噬你所珍视的自由。


Jade与其是不速之客,不如是魔鬼使者。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男人都是大猪蹄子。Eli兴高采烈地以为自己过上了齐人之福,在剧中他的男经纪人无比猥琐地鼓动他提出三人行的要求,并且在Taylor离家之时他便迫不及待地要和Jade行周公之事。


但本质上,Taylor当然才是这个故事中毫无争议的“婊子”。她太珍视自己的自由和欲望,以至于蒙蔽了婚姻的边界和本质。


她终于同意,回归到一夫一妻的家庭。


可是到了最后一幕却耐人寻味。当另外一对夫妇从Taylor手上接过豪华别墅的钥匙的时候,妻子却同时发现了老公的外遇。


一声枪响。


婚姻从来不是稳定的,欲望永恒在张望。


4


《致命女人》的故事说完了。那么女人为什么而杀戮?


Beth Ann,Simone和Taylor都是为了自由而杀戮,但是是自由的不同时代、不同层级和不同高度。


这部剧之所以能够成为爽剧,暗合了中国女性正在高涨的Girl Power势力。女性们要获取更高的话语权,要成为世界的主宰,要把男权掀翻在地。



我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并且对于中华田园女权主义者保持着永恒的警惕。在这个前现代社会之中,女权主义者们其实连女性的基本权利都不曾探索清楚,连性道德都还在她们的正当范围之内,装什么捷豹的女权主义。


我们今天所处的环境,最多也就到了Beth Ann的时代,她们可以稍稍抗拒一下大猪蹄子们的出轨和偷腥,鸡汤似地愤然离家出走,最多也就是在财产分配上面多争几个子儿。



性道德的破除?呵呵。


我还得再说一遍重要的事:男人都是大猪蹄子。任何一个女性,都不能相信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一个男性的信誓旦旦的对于家庭或者女人的忠贞。因为任何一个男性,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都会以猎艳作为他的本能。谁都概莫能外。


这是一种生理本能,也是一种心理本能。


在这样的本能驱使之下,所有的女性都是弱势的。我们在过往的所有热点新闻里,包括关于刘强东事件、俞敏洪和李国庆的公众话语争议中,已经充分地看见了大猪蹄子们得意洋洋的德行。男人对于女性拥有天然的歧视和驾驭本能。在一切可能的情况下,他们都要想法设法剥夺女性的自由、独立和尊严。


这个社会形态中为虎作伥最为暴烈的,恐怕还是女性自身。暴打小三、痛骂二奶、女德班的先锋队,不都是女性吗?



在以往的案例中,荡妇羞辱的扛大旗者,往往不是男性。陈冠希事件、刘强东案,男人们都在诲淫诲盗地私传各种照片和视频,唯有坚强战斗的女性在声嘶力竭地讨伐那些受害者。


今天,在这个性别依旧失衡的前现代社会里,我真正想说的,是女性们能够看到《致命女人》之后,要学会的,是无拘无束地去做“婊子”。


这个词,带有无耻的、前现代社会的、暴力的、羞辱式的、不文明的标记。就好像我们无所不在的荡妇羞辱。她会被使用在谈恋爱分手中、性侵受害者中、性侵案中、强奸案中、离婚案中。


性道德只对女人有效,对男人,是性傲娇。


你想要获得独立和自由,首先你得成为一个“婊子”。荡妇羞辱已经成为了这个社会的潜意识,如果你不能勇敢地成为Beth Ann、Simone和Taylor那样的婊子,你就无法脱离出整体社会在地位、工作、财政、家庭上给你的从属地位。荡妇羞辱在荡妇面前,毫无意义。


尽管我会犹犹豫豫地加上一句:你应该懂得什么是自由,要懂得自由的责任,要理解自由的边界,要学会使用自由。可是今天,当女性仍然被重重围困,连1963年都还没到的时候,我可以说吗?


姐姐妹妹们,欢天喜地做“婊子”。自由、独立、而欢乐。管大猪蹄子说什么。没有什么,比自由更加重要。


Why Women Kill?


你必须先“杀死”自己,才能杀死那个想杀死你的世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大家(ID:ipress),作者:连清川,封面:《致命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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