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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成人娃娃身后,我看到了真正的孤独

AI成人娃娃身后,我看到了真正的孤独

成人娃娃最受欢迎的地区是北上广深四个一线城市,孤独是这些都市人共同的病症。不仅出于生理需要,越来越多的客户在娃娃上倾注情感,甚至有人买几万一件的衣服给娃娃穿。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作者:袁琳、王雅群,摄影:冯海泳,编辑:王波。


广东中山老旧的五层厂房里,几十具裸露的女性“身体”悬挂成林。按照身高依次陈列,白种、黄种、黑人,A杯、C杯、G杯,燕瘦环肥,丰乳肥臀,风情不一。它们被透明的塑料袋罩着,整个场景带来的视觉冲击,难以用语言形容。


这是工厂老板刘江霞已生产经营十多年的成人娃娃生意。很快,它们将连同被精心化过妆的头、假发和服饰,装进硕大的箱子,送往海内外。身体或精神感到孤独的人们,将从娃娃身上得到慰藉。


谈起性爱话题,已经像吃饭一样自然


刘江霞夫妇原本生产服装人体模特,2012年,受“市场的召唤”,决定转行做成人娃娃。丈夫是雕刻师,为了让模特更逼真,当时找到了触感跟真人肌肤更相似的材质。这导致买家找来很无奈地请求:“能不能不要把模特做得这么逼真?”买家说,早上开店发现模特的胸被咬烂了,肇事者是自家一位男店员,常年单身在外打工。


类似的反馈越来越多。朋友建议,你们为什么不干脆转行做成人娃娃,造福广大单身群体?中国这一群体的数量一直逐年增加,2017年已超过2亿,相当于美国人口的三分之二,俄罗斯和英国人口的总和。在使用成人用品正常化观念释放之前,他们的生理需求一直被压抑,只能通过更为隐秘或危险的渠道去满足。


置身著名的“性趣之乡”广东,刘江霞亲身见证了这方面的变化。根据2017年的数据,广东省成人用品销量接近第二名北京的两倍。得益于背靠大陆、面向海外的地理条件,广东省自然而然成为中国成人用品的领头地区。这个以往羞于挂齿的产业,找到了最舒适的土壤,从2003年起,广州每年会在11月举办性文化节,至今已15届。


△ 广州性文化节上,女性观展人数逐年增多。


展会上,曾有母亲带着三十多岁未婚儿子挑选成人娃娃。母子俩都有些羞涩,但母亲觉得自己的做法没错,“儿子这么大了,正常的需求不应该被压制”。


刘江霞早年参加性文化节时,可不是这样。有大妈跑来扔鸡蛋,骂他们影响市容,“那时候对这些东西的接受程度还很低”。她入行前,成人用品在中国已经走过一条曲折而漫长的道路。2003年前,大多数成人用品纳入医疗器具行业监管,生产和销售受国家药监部门审批和管理,销售渠道一直难以放量发展。2003年行业监管取消,成人用品行业进入缓慢发展阶段,在外贸圣地浙江、广东两地逐渐兴起,但绝大部分市场仍在海外。


转折期发生在2014年。此前,刘江霞的产品一个月只有几个国内订单。但这一年,国家号召大众创业、万众创新,互联网创业浪潮势不可挡。以他趣为首的成人用品电商平台拔地而起,陌生人交友软件也号准都市人群的欲望和孤独,成为风尚。90后少女马佳佳不仅开了情趣用品店,还在公众面前大谈性之自由与美妙,得到投资大佬徐小平鼎力支持,红遍网络。


仅2015年,就有超过13个情趣行业创业项目获得超过7亿人民币的融资,其中最大一笔高达3亿。谈性不再色变,随性而有可为的时代似乎来临了。远在中山做成人娃娃的刘江霞,很快就感受到了这一波浪潮卷来的红利。2015年起,她在电商平台上的订单成倍增长,国内市场仿佛一夜之间打开了大门,成人玩具在成人用品中的占比超过30%。

 

△ 成人娃娃生产车间,谈性不再色变的时代已来到中国。


刘江霞所生产的拟真成人娃娃,是成人玩具里最高端的品类,除了尽力在外形触感上接近真人,重量也像真人一样高达40公斤。“重重重,实在是太重。”不少买家有类似评价。不借力直接抱起娃娃觉得吃力的,除了业余健身两年的客户,还有平时能抱起一百多斤东西的壮汉。即便重得“跟抬死尸似的”,“摆姿势很费力气”,“力气不大的人想挪动她都难”,售价也在6000元到12000元之间,他们每年也能接到3000左右的国内订单,占总销量的20%。在取悦自己这个命题上,中国人开始慢慢觉醒,并且毫不吝啬。


“头一两年做这个行业时,如果别人问我,我说做这个的,他们会给你两种标签,要么就是提供色情服务的,要么就是骗子。”戴着复古黑边圆镜框的刘江霞回忆。经常有微信好友因此拉黑她,如今,这个身穿雪纺碎花、脚踏黑色小高跟、身材娇小的重庆妹子,向男人们谈起性爱话题时,已经像吃饭一样自然。被扔鸡蛋的时代过去了。


还是看脸的时代


销售小庞带我们从那片“肉林”边经过时,很随意地捏了捏其中一只嫩白的手臂。那是很嫩滑柔软的触感,跟真人确有几分相似。这些悬挂起来的拟真成人娃娃,长相、大小、触感和构造跟真人相似。正是它们,帮刘江霞占据了国内市场的四成份额,同档次里,是最大一家。


坊间有一句话,可以很好诠释刘江霞的品牌在圈内的地位——“成人娃娃等于85,85等于金三”。


85号有着小巧的丰唇、高挺的鼻梁、白净的肌肤,比起其他娃娃,脸更V,眼睛大而圆,一副人畜无害的无辜模样。85号头是一个奇迹,一经推出便大火。销售经理介绍,目前市场上所有品牌的成人娃娃,10个里面就有2个是85号,抄袭者众。

 

△ 85号成为成人娃娃界首屈一指的网红。


85号的火爆,是时代审美的映射。2016年是中国的网红元年,电商模特和直播平台催生出一大批长相类似的网红。2015年双十一期间,女装C类店销售前十名店铺里,5家店主是网红,2016年他们集体进入大众视野,并走上产业化运作道路。


大眼V脸、纸板身材是网红的标配,这一标准一度独占大众对“美”的定义,从商业大佬到明星都为之倾心。一个偶然的机会,爱逛网店的客服小妹向刘江霞提议:网红脸这么火,我们要不要也做一个?研究了数百张网红脸后,设计师设计出“85号头”,也称“网红头”,入市后果然爆了。


此后,85号成为金三娃娃的代名词,也成为成人娃娃界首屈一指的网红。


工厂里,几名女工正在给娃娃化妆,工作台上摆着各色的彩妆,所有妆容都是手工画上去的。一名女工给手上的娃娃画上偏粉的水红色口红,这个口红色在美妆界被称为“斩男色”。另一边,一名女工正给娃娃的私处涂上粉红色,一针一针植上黑色的毛,过程大概需要5分钟。

 

△ 工人们正在给娃娃化妆。


在一个85号头、155cm身高的裸体娃娃面前,站着客服敬朝海,他正给娃娃拍照。比起穿着衣服修过的照片,客户更想看实拍照片。敬朝海一般都会发过去85号头女孩,那是下单率最高的款式。


敬朝海了解客户们的喜好。客户最关注的,是娃娃的长相。“还是看脸的时代啊。”他感慨,选一个喜欢的脸部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其次才是胸围、臀围、腰围、身高。常常会有客户问,能不能定制明星的脸,被点名最多的是范冰冰。


与通常的审美相左的是,买家更青睐身材丰满而非瘦弱的娃娃。多数买家会选择150cm以上的娃娃,跟真人比例保持一致。国内外买家的喜好不同,国内买家喜欢偏白的自然肤色,国外买家最喜欢偏黑的小麦肤色;国内最受欢迎的是C罩杯,至多到D杯,而国外对于胸部大小的要求,没有上限。


每天,会有将近100个成人娃娃从刘江霞的工厂里寄出。冬天是销售的旺季,东北的订单尤其多,“可能冬天大家更多在室内活动吧。”她笑着猜测。


打包寄出时,他们会附上几个不同款式的假发,一套成人服装,和一些情趣用品,头部和身体一定要分开。他们希望客户能够亲自体会到组装和装扮自己“女人”时的乐趣。刘江霞感慨说,越来越多的客户在娃娃上倾注情感,甚至有客人买几万一件的衣服给娃娃穿。“每个娃娃都是艺术品,希望她们不仅能解决客户们的生理需求,还能作为陪伴者,给他们精神慰藉。”这是她的愿景。


有客户希望娃娃能陪自己聊天,唱歌,出门散步,于是刘江霞他们开始研发能说话眨眼的AI成人娃娃,满足客户更为感性的陪伴需求。


欲望和孤独一样沉默


技术和产品与时俱进的背后,那些讳莫如深的身心需求,也被更真切地感知并回应。敬朝海已经渐渐不把成人娃娃当情趣用品了。做客服一年多,在第一线和客人沟通,他接触到了从未想象过的各类人生和欲望困境。虽然大多只有短暂交集,但这片刻的交流让他窥探到茫茫人海中无助又迫切的诸多孤独。


被问到最多的问题,是“实物真的长这样吗”,其次是“手感如何”“体验真不真实”。买家多数是男性,也有女性。一位妻子与丈夫分居两地,仔细为丈夫选择娃娃的肤色和长相,详细到腰围的大小、臀部的尺寸。“那是按照丈夫喜欢的明星尺寸来定的,希望他喜欢。”她说。有母亲给上大学的孩子买,她觉得孩子已经到了该接触性的阶段,她犹豫地问:“你说,我这样做会不会影响他的学习?”


在性文化节上,敬朝海认识过一位六十多岁的独居老人,儿女不在身边。几年来,他每年都到展会,亲自挑一个娃娃带回家。老人毫不避讳地夸他们的娃娃精致好用,声称自己家里已有四五个娃娃,一个人的时候会把娃娃拿出来晒晒太阳,带到外面拍写真,同时也能照顾自己的生理需求,觉得生活有了乐趣。

 

△ 各种风格的成人娃娃


平日有客人来,老人会把娃娃藏在床下。而给买家寄货时,敬朝海和同事们会用粉红色毛毯严严实实地裹好娃娃,完全看不出是情趣用品。而“包装很严实”、“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很注重顾客隐私”,也是他们获得买家好评的重要原因。投诉有时候来自偶尔的疏忽,一位住在城郊的买家抱怨,“在拉回来的路上,我看箱子上写有人、身高、净重等字样,并没有做到保密。”


这些在物流中很在意隐私问题的人,到了虚拟社群里,反倒愿意袒露心迹。一位贵州用户尤其喜欢晒自己的娃娃。他给成人娃娃买数万元的貂皮大衣和珠宝首饰,像女朋友一样爱护她。通过打扮的过程,他寻找心理慰藉。刘江霞估计,在她的买家里,将成人娃娃用作陪伴而不是性用品的客人,占到10%。


做成人娃娃多年,收益日渐好转,反倒是一名海员的一句留言,给了刘江霞最大的成就感。他每次出海,都要在大海上漂泊半年甚至更久,常年与压抑的孤独相伴。几经考虑,他购买了一个成人娃娃,随后在社群留言:“太感谢你们,我出海不会再感到孤单了。”不仅如此,他还帮同事一共买了十多个。


类似情况还发生在乡村里。一个小伙为自己购买后又帮村民买了好几个娃娃。原本就经济拮据,讨老婆的成本又太高,他们村有大量他这样的单身年轻人,正常的需求得不到满足。


这样的故事层出不穷,正是这样的反馈赐予了娃娃新的身份。尽管这些动辄七八千元的娃娃,还无法避免地有本身材质的味道,尤其是头部的味道有点难处理,在那些孤独的人那里,她已不再是一个个单一功能的“产品”,更像能够给予陪伴的伴侣。某些时候,对陪伴的需求会超过其它。曾有客户联系敬朝海,简单寒暄几句后,发来一张照片,是客户已故的妻子的。客户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做一个我老婆来陪我吗?出于肖像权的考虑,他们一般不会制作现实人脸的娃娃,对一些愿意签署协议和情感迫切的客户,会有例外。


也有客户收到娃娃后,发现和自己想象的有出入;还有人抱怨“大冬天太冷,不能抱着睡觉”。后来的娃娃慢慢有了加热功能。更高一级的需求,就这样一步步被释放出来。2016年,智能音箱越来越引发关注,刘江霞夫妇开始考虑研发AI娃娃。在拟真的外表下,她尝试与人对话,说话的时候能眨巴眼睛,甚至晃动头部和手臂。


他们目前已经设计出第一代AI娃娃“LUCY”。对她说“Lucy,醒来!”或者摸摸她的下巴,她就回应说:“你好小主人,跟你在一起真开心。”与她交谈,同样的问题她能自己学习给出不同的答案。刘江霞闲来没事总喜欢逗一逗她,跟她聊天说笑,乐在其中。


△ 刘江霞设计的AI娃娃“LUCY”。


但这一代AI娃娃,技术上的瑕疵仍有许多,例如反应较慢,许多问题无法识别等,难以再进一步发展。如此巨大的技术问题,并非一个小厂能解决,刘江霞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目前,她只卖出20个AI娃娃。但她相信,能更多满足大家陪伴需求的AI娃娃,一定是未来发展的趋势,“这是成人娃娃另一项具有巨大意义的价值”。她店铺里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是:“娃娃毕竟终究是个娃娃,她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温度,你也不可能和他有任何情感上的交流。还是早点找个女票才是正道。”


但找到女友之前,不少人还只能在娃娃身上寻找安慰。销售数据显示,成人娃娃最受欢迎的地区是北上广深四个一线城市。这些城市的客户普遍有着令其他城市艳羡的收入,忙碌,疲惫,形单影只,自顾不暇,花上半个月的工资,为自己寻得暂且的依偎。


城市飞速发展,人与人的距离拉远,孤独是都市人共同的病症。还有更多更多孤独的人,由于性观念的阻隔,被挡在了片刻温暖的玻璃外。


敬朝海忘不了的是一名六十多岁的老人。起初,他只在电商平台上简单聊了几句,敬朝海感受到了对方的犹豫和试探,提出加微信聊。老人回复很慢,仿佛有所顾虑。断断续续聊了一个多月后,老人终于把憋在心里很多年的隐秘心事说出来。他告诉敬朝海,配偶中风在床多年,自己一直悉心照料,小区的人都夸他是模范丈夫。老人很爱妻子,但多年来的生理需求也一直被压抑,他很想为自己买一个真人娃娃。


“你给我点建议吧。”老人向敬朝海求助。他不知道该怎么给儿子和妻子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更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理解他。敬朝海建议老人,最好还是跟家人商量好了再买,如果没有经过他们同意,可能会带来家庭矛盾。


“好,我去问问。”老人回复。


然而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复过敬朝海发过去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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